第十三章 天命难违
锈戟军营,夜色沉沉。月光被厚云隐去,营帐内尚未点灯,夜风在松林间低语。燕迟卸下披风,将安排好手下将物资规整细数,一身风尘未褪便步入主帐。
裴回与萧韫早已等待多时,一人靠案而立,一人执书而坐。见他进门,裴守白先抬眼,带着几分调侃:“回来得晚了,差点以为又折进去了。”
燕迟端起桌上的热茶,这温度明显着是有人隔一会儿便添上一盏新的,他微抿唇角饮下一口,此时才终于有了尘埃落定的感觉,他缓缓开口:今天在西岭见到了一个特别的人。“
萧韫合上书卷,“说来听听。”
“折弓营的一名小将,叫贺澄。“燕迟说时,指腹摩擦着杯口,似在回忆先前战场上所见那人的模样,他站姿稳健,目光清澈,不浮躁也不躲闪,说话里满是试探的意味。他不像普通乡野军头,更像读过书、懂律令之人。”
这二字一出,顿时在萧韫心里掀起波澜。他知道这个人,皇帝的侄子。可他却无法确定,贺澄是否也认得他。记忆忽然回转到自己被贬的那天,广场上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——也许,贺澄就在那里。
萧韫迅速压抑住内心的波动,轻轻颔首,未作声响,心里却在细细计算着形势的变化。
裴守白蹙眉:“你的意思是……怀疑他身份?”
燕迟点头,语气低沉:“怀疑。他的眼睛不怕火,也不躲血。第一面见我,就敢揣摩我的心思。这胆气非草莽出身,而是读书选过立场后锤炼出来的胆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更缓缓:“身材高挑,眉目清朗,脚步沉稳有度。折弓营不该有这种人,太碍事。”
萧韫蛇一般的眸子里掠过一抹冷光,那影子在脑海里闪过,他猜想这人也许正潜藏着打破他布局的暗流。但他明面上不显,“但他们却留下了他,说明他们知道他的‘碍事’,却更需要他的存在。”
“所以,我们必须弄清他到底是什么来头。”燕迟放下茶盏,似乎感觉到细微的异样,忽地停顿片刻,目光落在萧韫脸上。帐内灯火未燃,光影斑驳,燕迟的目光却沉而不散,似要越过那层平静的外壳,看穿点什么。
萧韫似有所感,抬眼与他对视,他神色澄澈,不闪不避,毫无波澜。可那一瞬的寂静里,却仿佛有极细微的什么,自他的瞳孔深处缓缓隐去。
只是一瞬。
随后萧怀衍垂眸理着袖口,动作从容,面上神色如一,无惊无异,只有一贯的沉静清朗。燕迟望着他,目光未移,眉心轻蹙,似是察觉到了什么,又似只是多看了几眼。
那点异样太轻,轻得像是夜色里草叶翻动的声响,说不清是错觉,还是他一日行军后的疲惫所致的疑心。燕迟最终移开视线,仿佛方才那一瞥不过是夜里多余的一眼注视。
而萧怀衍仍静坐如常,指腹滑过书页边角,眼神低敛。心中却已有一道缝隙悄然开启,那名字、那眼神、那不动声色的试探,像是风穿过裂帛——他听见了。
但他不会回应。
帐内沉默良久,裴守白看着燕迟,感叹道:“你观察入微。”
燕迟的心绪缓缓下沉,方才那一瞬的不对劲仍挂在思绪边缘,如针未落地,隐隐作响。他说:“细节成就远见。这场仗,不是先亮刀,而是谁后出牌。”
忽地有人打破这短暂的平静。
是斟茶的小兵,端着新换的铜壶,怯生生立在帐外:“将军,属下来添热水。”而人却在获得示意后并未立刻进屋,反而嘴唇抖了抖踌躇着是否要接着开口。
燕迟不见人入帐内,心下疑惑,便朝门口看去,见那小兵身后杵着一个高大的影子,隐约可见身上破烂的紫色道袍,手中抱着一副黑白相间的方盘,上头还坠着几撮长短不一的穗。
“燕将军可在?”那人也不等帐内的人出声,自己先打起了招呼后绕开端着铜壶的小兵大布跨入内,可那眼神也不去看座位上的仨人,反而左顾右盼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哎呀这么亮,可比那星斗耀眼。”他眯起双目,仿佛真的被那蜡烛的火光燎了眼。
裴回上下打量了来人,不免有一丝好奇,起身便迎上去:“阁下何人?“
男子直接朝边上一跨,并未回答裴回的问题,空着的右手从袖口里掏出一串润亮的木珠子,一颗颗捻着,随机就在裴回旁边的椅子上一瘫,“咦,将军不必客气,坐这儿就行吧?”
燕迟挑眉,并未言语权当默认。萧韫憋着笑,裴回也并未介意,收了收袖子也坐了下来。
“道长到此,怕是走了不少路吧。”燕迟抬手示意那可怜兮兮的小兵替男子斟上一杯热茶,便打发他离开了,那小兵仿佛大赦一般飞速逃离了主营帐。
“哎呀,东边这一带,将军你们可真有名,山前头那几个小村子,没人不晓得锈戟军的威名。“男子将方盘夹在腋下,双手捧起那杯茶,细细嗅了几番,“好茶!在这破荒郊野岭的地方还能喝到黄毛山峰!将军真是有几分本事。”
“道长识货,不知此番拜访所为何事?”燕迟也不着急,似乎在等着对方先报上家门。
“在下——”他将茶水一饮而尽,放下茶杯后目光正巧遇见对面坐着的萧韫,他轻笑一声后又自顾自续上了一杯,“在下程望夷,字夬玄。乃是……钦天监最年轻的司历。”
——皇城来的?萧韫刚放松下的神经此刻又略微紧绷起来,又细细看了看程望夷——也许在广场、庭院、宫门,至少哪里偶尔有过照面,夹杂着明显的试探,目光中的洞悉仿佛将他整个人看穿。记忆如夜雾般浮现,冷意从后背爬上。
——皇城来的?裴回抬眸掠过萧韫,后才开始仔细观察起旁边程望夷的面庞。他整日浸泡在文书中,只与一些常见的同僚相熟,对这张脸还真是有些陌生。
燕迟挑眉,看着人浑身上下无一丝皇城的穿着,只心道又是个被贬的,“在下燕迟,幸会。只是不知钦天监的大人怎么会前来我这‘破荒郊野岭’?”
程望夷仿佛读懂了那丝言下之意,也不觉尴尬,是眯着眼睛瞅着上位的将军:“呵呵,呵呵。算卦来的。星、卦、风。当然,也顺便看了下风水,地势水口,军心聚散之处。”
燕迟目光扫过他,冷淡却带着几分好奇:“算卦?那道长此番是来求吉?”
程望夷歪头,又不赞同得晃了晃,嘴角翘起一抹痴笑:“求吉?不不不,我只是顺卦势而为。这脉络,我说——你们能活到现在,也算天意偏爱。”
裴回似是信了:“若真是如此,也当厚谢上天。”
“裴大人——”程望夷见人接话,突然话锋一转,“您被贬的时候,在下可是在场啊!”
这次轮到裴回怔愣,要是那日程望夷在场,那萧韫的身份岂不是——“那日广场,大人也在?恕我未曾注意。”他心底百转千回,只能努力保持着面上风平浪静,可细微的嘴唇抽动仍吸引了燕迟的注意力。
程望夷摆了摆手,“在下那日只是从钦天监的阁楼上远远的瞧见了一眼。但在下确实算到了裴大人必有一劫,只是还未来得及告知,便传来您被抓入大牢的消息啊。可惜,可惜。”
裴回刚想开口,却见程望夷举手示意他闭嘴,接着从怀里掏出了那方盘。
直到此刻,程望夷才将那宝贝方盘放在桌上,叩击几下,上头的指针胡乱转了转,在萧韫和燕迟的方向来回晃动。萧韫顿感不妙,思索着该如何辩驳,或者是下手——要是那指针真的落向他的方向——要是程望夷真要说出些什么……
就见着那尖即将摆向萧韫的瞬间,程望夷大手一抹又将那盘收进了怀里,这次直接塞进了衣襟内,道“金木之像,无人识面,风自知名。”
萧韫垂着头,目光却紧锁面前身穿道袍的男人。
“所谓何意?”燕迟问。
“呵呵……将军这地儿啊,根深叶茂,风一过,那响也容易传到天边去。“程望夷说完便往前一缩,双臂支在大腿上,露出些讨好的痴笑,“在下善算卦,算出的没有十准也有九稳。将军若愿意,在下便愿在旁协助,把星象、军务、民心,啥都算一算。
“十准九稳?”燕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夸赞自己的人,反倒被逗乐了,“要是不成?”
程望夷耸肩,斜着头笑了笑,像藏了什么秘密,语气随意却自信:“不成又何妨?天象有变,星辰无语,我只管推算。将军若信,便试一试,若不信,也不过是看我玩笑一场,将军仍照旧指挥罢。”
燕迟的指尖敲了几下桌面,目光在程望夷身上打量。他动作轻狂,却不透露慌乱,言语怪异,却处处有条理,身上没有一丝畏怯。
再者,刚他捕捉到程望夷看向萧韫时刹那间的微妙停顿,是他无法忽视的端倪。
半晌,他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既然你自来,就留下吧。整理军务、观察情况。你在营中,自有规矩——军务可协助,但一切行动须报我知。若有越矩,便当即去处。”
程望夷啪地一拍桌子,手舞足蹈:“好!这才像回事——将军,我就喜欢你这识货的眼神!”
只有裴回注意到萧韫悄悄地吐了一口气。
帐外风声潜行,旌影微动,夜虽沉,局未静。像那枚沉在水底的针,静,冷,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