top of page

第十九章   偏线、逆线、折线

燕迟转了转被划伤的右手臂,站在原地看着那一道影子在兵器架间一闪而没,脚步声极轻,却终究还是落在石面上,带出一线断续的声响,很快便被夜风卷散。

那身形太细,不像是刺客,倒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年轻小伙,抑或是……女子?

他将手中那柄短匕在掌心转了一下,刀锋上还残着一点温热的血,顺着刃口慢慢往下滑,滴在地上,没入尘土。那人的退步、侧身、以及那一刀的收势,都干净利落,没有多余的犹豫,是练过的。

左肩。

他记住了。

燕迟将短匕收回鞘中,没有再追反而径直往后侧偏营的药帐走去。

可他才走出不过数十步,前方却忽然多出了一道影子,那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。半倚在路旁一根立柱边,手里不知从哪里拎来一只半旧的铜壶,正仰着头往里倒水,动作散得不像样子,水顺着壶口洒出来几滴,落在地上。

“将军。”他像是这时才看见人似的,慢悠悠地收了壶,笑了一声,“夜里风大,还亲自出来巡?”

燕迟脚步未停,只是目光扫了那人一眼,“你在这做什么。”

程望夷“哎呀”了一声,像是被问住了似的,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壶,又看了看燕迟滴血的右臂,“哎呀!有刺客!”这一声喊得不高,却也不小。幸而此刻无人于此地,也便无人听见。

燕迟的步子这才微微一顿,不是因为惊,而是因为烦,“不碍事,人跑了,没造成什么损失。”

“能从你手里跑掉的,将军,这可不是小事。”他抬眼看向燕迟,程望夷见他不动,反倒像是松了口气似的,“ 不过将军做事自然有自己的理由。”

燕迟知道,程望夷的话说得极自然。可他出现的位置正好在那条通往后侧偏营的路上,是碰巧在此,还是刻意在此。

程望夷盯着自己脚边那点被水打湿的泥地,像是在研究那几滴无关紧要的水痕,“将军倒是遇着了个有意思的人。”

“你算到了。”燕迟忽然道。

程望夷闻言,像是被说中了什么似的,愣了一下,随即笑开,“哎呀,将军这话,”他摆了摆手,“在下就算真是十卦九准,那都是些天命的昭告,哪有那本事算这么小的事儿。”他说得轻,却没有否认,“药帐正是这个方向,将军,需要在下帮忙包扎吗?”

“不用。”燕迟语气不重,却没有回旋的余地。

程望夷却像是这才反应过来似的,“哦哦”了两声,忙不迭地往旁边让了一步,动作甚至有些夸张,衣摆扫到柱子上,又弹回来,整个人显得格外散。

两人擦肩而的一瞬,程望夷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从燕迟嘴里说出的“西南”两个字,没由头的冒了一身冷汗。

…………

萧韫见四下无人,示意荆折与他一同进入营帐,并抬起半边的披风为她遮掩。

入帐后萧韫上前一步,从架子上取下一小卷布与一只细口药瓶,在她面前半蹲下来,动作利落却不急,“忍一下。”他说,语气轻,没有安抚也没有多余的情绪,只是像在提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。他伸手,将她压在伤口上的那一把土轻轻拨开,血色随之露出,在月光下发暗。

萧韫的指尖很稳,药粉落下的一瞬,刺痛猛地炸开。荆折的呼吸一紧,却硬生生压住,没有出声。

那人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,手下的动作更快了一分,将布带绕过她肩后,压紧,打结,力道恰到好处,不松也不死。

“别再用力。”萧韫说,“这刀带着旋劲,里头已经伤了筋,再拉一次,手就废了。”说完已站起身来退开半步,像是刻意将距离重新拉回到最初那一线。“西边的矮栅栏,你是从那里进来的。”他抬手,随意指了指更外侧那片被月光压暗的坡地,“回去也走那里。刚换过岗,一刻之内不会再巡。”

这话说完,萧韫才看了她一眼,不是没试探,只是确认她还能走。

“别再耽搁。”

荆折没有再问,她也不在乎明天燕迟发现之后这小书生的下场。她只是看了他一眼。这一眼,比刚才长了一瞬,然后转身整个人重新没入夜色。

萧韫站在帐口,看着那一线影子彻底消失在山影之后,才缓缓垂下眼,像是什么都在意料之中。

还不待他坐下喝半口茶,听见帐外又又一男声喊他,“聿侯。”

萧韫本就神经略微绷紧,此刻听得真切,是燕迟的声音,只得庆幸两人并未撞上。

他没有立刻应声,反而先低头,将方才用过的那卷布带重新卷好,压进木架最里侧,又顺手将那只细口药瓶换了个位置,动作不急不缓,像是在整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。然后,他才抬手,将案上的茶盏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,指尖触到盏沿的一瞬,温度尚在。

他这才应了一声:“将军。”声音平稳,甚至带着一点夜深未眠的倦意。

燕迟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,他的目光先落在帐内。从灯火,到案面,到那一排整齐过头的药布,再到萧韫尚未完全坐下的姿态,一寸寸扫过。

“有金疮药吗。”他开口。

萧韫这才像是注意到他手臂上的血一般,即刻起身朝放药的架子走去,同时眉心微微一皱,“将军受伤了?”语气恰到好处。他重新取过之前为荆折包扎用过的那卷纱布,动作与方才无二,甚至更慢了一分。

“小伤,不打紧。方才在演武场遇到了个小毛贼。”燕迟的语气淡淡,将方才那一场的交手收束在一个不值得再提的范围内。只是在室内缓缓扫了一圈,从案上的茶再到萧韫取下的物品,一寸寸看过去。

“夜里还去演武场,将军倒是比白日更忙。”萧韫像没注意审视的目光,转过身示意燕迟坐在面前的软椅上。

“原本只是想在睡前清点一下兵器,没想到……”燕迟的话没说完,但两人都心知肚明是什么,说罢将臂上的布条解开,血顺着袖口往下渗了一点在木桌面上留下极浅的一条痕迹。

萧韫上药的动作不快不慢,甚至比方才为荆折处理伤口时更从容几分,像是在刻意将节奏压得更稳一些,“动静?”他低声重复了一句,语气像是在随口应话,“将军既然说不打紧,想必不是什么大事。”

药粉落下,刺痛骤起。燕迟没有看自己的伤,反而看着萧韫,“我刺中了他的左肩,应是伤得不轻。只是没见军营里哪里有血迹,不知是跑了还是藏起来了。”

萧韫的手指在剪开纱布的瞬间略停了一下,随后回身将药继续压稳,将布带绕过手臂,收紧打结,动作依旧从容,没有一丝迟疑,“夜里风重,血味散得快,地面又干,若不是当场留得多,未必看得出来。”

“倒也是。”燕迟缓缓道,“不过带着那伤他走不远,若要撑住,多半要找点东西压一压。”

萧韫像是没有听出那一层意味,只是将多余的布带收好,放回原处,顺手将那只细口药瓶往旁边挪了一寸,“将军说得不错,金疮药止血虽快,但味重,带着反倒容易露行踪,真要应急,多半是就地取物压住伤口。”他说到这里,微微抬眼对上那温和的视线,“土,布,或是撕衣。”他说得太自然像是只是随口补充,却正好把“药”这一条,轻轻绕开。

燕迟颔首,像是认同了这一说法,又话锋一转道:“聿侯这几日都在这药帐里?“

“将军既把这一处交给我,总要盯着。伤兵不多,反倒是药材难理,一来一去,便留得久些。”萧韫说着,像是有些倦意似的抬手按了按眉心。

“辛苦了。”燕迟道,“方才那人走得急,若真藏在营中,必是会选择躲在这偏僻的侧帐,“聿侯今夜可有见过什么人?”

“药帐这一带,本就清静,入夜之后,除非急伤,一般不会有人再过来。”萧韫说到这里,略微停了一瞬,像是在回想,“方才我一直在帐内,”他又道,“并未听见有人近过。”

“也是,只是为了营内安稳,明日我可以让人来这周围再搜寻一番。”燕迟见手臂伤口已包扎好,抬手略微收了收袖口,将那一截白布掩进衣内。

“将军思虑周全。”

bottom of pag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