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 未见之人
夜色未变。
萧韫的眉梢跳了一下,“为何不禀报燕将军?”
程望夷听他这一问,倒像是被逗乐了似的,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衣襟,将那点夜露拂去,才慢悠悠地往旁边一坐,半个身子倚在桌沿上,像是压根没把这当成什么要紧的事,“将军自然是要禀的,”他说,“只是不必是这件。”
“司厉何意?”
“西南一寸偏,”程望夷忽然又开口,像是接着刚才那句话往下说,“针走不定,不肯落,说明多半是些摸路的小贼。”他说到这里,微微一顿,眼角似笑非笑地扫了萧韫一眼。“这种东西,”他又道,“惊动将军,反倒显得大张旗鼓。”
你是来让我去处理的?”萧韫将手中毛笔放下,问。
程望夷却摇了摇头,“不敢。”他说,“在下哪有那本事指使大人。”他这话说得极谦,神情却并不收敛,反而带着一点隐约的笑意,像是话里还有另一层未说出口的东西,“只是这盘,”他抬了抬手,像是比划方才那副星盘,“落得有点意思。”
“如何个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”程望夷拖长了声调,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说法,“这点动静,若是照常规处理,顶多不过是抓几个人,换一班守卫,明日一早便当作无事发生。”他停了一下,然后才慢慢补上一句:“可若是换个人去做,说不定能摸出点别的东西来。”
萧韫自然听懂了,这人先前并未言明他的身份,现在又瞒着燕迟与他私下汇报,心底那一丝怕被揭穿的不安仿佛有几分落地,“你为何要告诉我?”
程望夷一愣,随即笑出声来,“哎呀,这话问得就见外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像是听了什么好笑的事,“在下不过是个算命的,看见什么说什么罢了。”但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却没有离开萧韫,透紫的眸子映着火光灼灼而燃。
“西南一线,山口收窄,坡势向下,若有人要探路,确实是好走的地方?”萧韫摊开手边的小地图,指尖在案面上滑动,最终在某处点了一下。
“是吗?”程望夷低低应道,余光瞧见那一处,眼角微微弯起,“那倒巧了,这名字前几日才听过。”
“既然听过,”萧韫缓缓收回手,“那司厉是觉得这一线该动?”
程望夷抬眼,少了几分吊儿郎当,“就看是谁去动。”
…………
夜更深了。
山影之下,有人伏着。
荆折整个人贴在地面,手肘压进微凉的泥土里,呼吸被她刻意收得极浅,像一截被掩在草根间的影子,不动声色地嵌在那里。
她快马加鞭地跑了两天,终于摸到了锈戟营的边,便从落日起在这里等了许久,久到四肢开始发麻,掌心的细碎石子硌进皮肉,留下隐隐的疼,她却没有挪动半分,只偶尔微微抬眼,去看那一线灯火最暗的地方,正是远离主营帐,位于营地后侧西边的栅栏。
她是一个人来的,没有告诉薛无刃,也没有让贺澄知道,想必现在折弓营里应该找她找的翻天覆地。
但荆折知道她必须来。锈戟军这张网落在哪里,她必须亲眼看一看。否则她连该往哪里射第一箭都不知道。
天足够黑,巡营的士卒从栅栏边走过,灯火晃动,将影子拉得极长,扫过坡下,又很快离开。她没有抬头,在那影子完全掠过之后,才再一次向前。这一段地势向下,草根稀疏,裸露出一片细碎的石面。她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,衣襟被石子划出极轻的声响,在风声里被压得几不可闻。
直到她摸到那一排外侧的木桩。
荆折没有立刻起身,而是贴着那木桩,慢慢侧过眼去看。
营地之内,灯火分布清晰。帐篷排列有序,巡逻的路线交错而不乱,火堆的位置压在风口之外,连兵器架的摆放,都刻意避开了视线死角。
这是一支比折弓营早太多,成形的军队。
荆折手掌在木桩上一压,整个人借力而起,像影子从地面剥离,又在下一瞬重新贴回另一侧的暗影之中,顺着栅栏的缝隙潜入营内,顺着方才看好的那一条最暗的路径贴地前行,先避开火堆,她很快找到了最深处的草坪。
兵器与练武场。
明面上摆着的武器并不多,荆折往深走了一步,演武场后头几排兵器架整齐排开,长枪、短刃、弓弩分列其间,铁光在夜里泛着一层极淡的冷意,像未曾饮血的锋。
最显眼的是那一柄形状怪异的长戟,那是属于锈戟主将的武器。她走近,指刚刚抬起,尚未触及戟杆,只听身后风声忽然断了一下。
她心下一紧,几乎是本能地后撤半步。
几乎是下一瞬,一道高大的影子已经从她侧后方压了下来,没有多余的声音,只有极快的一道破空。
荆折侧身,短刃出鞘。
金属相撞的一瞬,火星在黑暗中炸开。
荆折没有退,反而顺势贴近,一刀横扫,直取对方肋下,却被人抬臂一挡,刃擦破了那人的手臂。但那挡下的力道沉得不像人,而像一整块压下来的山石,震她的手腕一疼,刀锋偏开。
下一刻,对方已反手压住她的进路,步子不乱,力却一寸寸收紧,将她整个人逼向兵器架侧。
荆折借着夜色瞄见了对方脑侧的三片铜钱,心底一沉。这不是巡兵。也不是守卫。
这是——
燕迟。
荆折深知不能再试探。手腕一翻,借着对方压力往下一滑,整个人贴地翻出一寸,借势拉开距离,脚尖一点,反身再进。
这一回,她不再取直,而是绕。刀光从侧面掠出,虚实相间,连着三招逼近对方肩颈与下盘,节奏快得几乎不给人呼吸的间隙。
对方却没有退,只是站在那里,先后挡下她的前两式,直到她第三刀落下的瞬间,燕迟忽然动了。
不是挡。是直接迎。
他一步踏进她的刀路之中,手掌贴着刀背一压,力道沉而稳,将那一线锋直接压偏,同时另一手抽出腰间短匕已经扣向她肩侧。
荆折只来得及侧开半寸,只觉剧痛从左肩炸开。刀未入骨,却已透肉,又被拧了半圈又抽出。她整个人被那一击逼退两步,呼吸瞬间乱了一拍,眼前火光与影子交错了一瞬。
她不敢出声。只是咬住那一口气,借着后退之势猛地转身,脚下一蹬,直接翻出兵器架的阴影。
不再恋战。
荆折没听到身后的追击声,却感受到有一道目光。
她整个人重新贴入暗影之中,顺着来路疾退,血顺着左肩一路往下,浸进衣襟,温热得刺人。她沿着坡地一路向西栅而去,脚步已经不再轻,石子在脚下接连滚落,发出断续的声响。只觉得耳边的呼吸越来越重,左肩开始发冷,让她想起了多年前那把划破自己肚子的刀。
是她小瞧了燕迟,是她高估了自己。再一次,她顾不上在流血的伤口,抓起地上的土按在肩上,一刻也不敢停。
直到她在一处转折的帐影前停下。
有一人立于刚灭篝火里,不是巡兵,也不是燕迟。
那人身着宽大披风,低着头,用靴底碾了碾那点尚未彻底熄尽的火星,余烬在黑灰之中轻轻一跳,发出极细的一声噼啪,随后便暗了下去,只剩下一缕薄烟从脚边缓缓散开,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。
他似乎并未察觉到有人。
她的呼吸尚未完全稳住,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,顺着手臂滑到指尖,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融进泥土里,无声无息。
仿佛只是入寝前寻常的的一个动作。他抬手,将袖口略微理了理,又顺势将里衣一枚松开的结扣收紧,动作不紧不慢,甚至带着几分闲散,像极了夜深将歇之前随手整理衣衫的样子。
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侧过头来,“谁?”声音不高,甚至带着一点未散的倦意,转头看到了躲在营帐后头的人。
荆折没有答,她上下打量了那人,一副书生模样弱不禁风,就算现在她带伤估计也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他灭口,只是之后呢?
他被这突如其来的身影惊了一下,却又很快收住了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慌乱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,从她覆面的黑巾,到她略微起伏的呼吸,再到那一处已经压不住、正顺着手臂往下滴落的血。
“……你受伤了。“他说得极轻,像是下意识的一句,又像是只在确认这一件事,接着抬脚朝她而来。
“站住。”她低声道。
那人却像是没听出其中的威胁,反而微微皱了下眉,往前走了一步,“别动,血在往外走。”语气不急,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温和的责备,像是在对一个不听话的病人说话。
荆折眼神一沉,刀锋已经在袖中微微转向,下一瞬便能出手。
可那人却停在她一步之外,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,轻轻抬了抬手,掌心空着,指尖干净,像是在向她证明什么,“我不动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却仍旧落在她肩上那处渗血的地方,“你若想走,现在便走。只是这伤,走不远。”
月光此刻透过了云层,照在俩人身上。荆折看清了他的脸,只觉得断这书生模样的人长得格外漂亮,带着一丝与众不同的气质,与她不同,与燕迟不同,却与贺澄相同的气质,“你是谁。”她问,却是陈述的语气。
那人微微一愣,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不知如何回答,随即笑了一声。
“算不得什么人。”他说,“营中做些杂事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平,甚至带着一点自嘲似的随意,可话音落下之后,他却并未退开,反而微微低头,目光在她肩上那一处已经压不住的血迹上停了一息,像是在确认伤口的位置与深浅。“你这伤刀口不直,是顺着力道拧了一把。”
他叹了口气,又补了一句:“你若不想明早让人顺着血迹找到你,最好现在处理。”
“你是军医。”荆折忽然道。
她看着他,眼神像在探一件危险兵器的机关。他却平静得像一页没写完的纸。
“叫我聿侯就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