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星盘
昭武十九年。
冬。
玑瑶京中。
东,承煦门。
“金木之像,无人识面,风自知名。萧大人,星盘运势可旺啊?”
面前头戴银色长冠,身着紫色长袍的男人一手拎着空荡荡的鸟笼,一手揣着算卦的星盘,将萧韫堵在了宫侧门内的偏僻石子路上。
萧韫从未见过面前的人,更是疑惑那副仿佛与自己很熟悉的语气姿态,“大人是?”
男人将鸟笼放在地上,掏出黑色宝石穿成的珠链细细捻着,一边闭着双眼,摇头晃脑得故作玄虚:“萧大人躲在这尘世中,锋芒未露,却身怀天机,颠覆未然啊。”言闭,他掀开眼皮,那双与衣袍颜色相差无几的瞳孔直透透盯着萧韫,“在下程望夷,字夬玄,钦天监最年轻的司厉。”
那双眸子太过锐利透彻,与那句话一并射入了萧韫心口,他当即反应过来面前所谓“最年轻的司厉”并不与之前那些吃着皇粮,向皇帝卖弄讨好的庸官一样,“在下萧韫。程司历,幸会。”
“在下可是亲自来找萧大人的。”程望夷向鸟笼伸出手指,仿佛真有一只雀似的逗弄几番,目光在萧韫左耳坠着的玉石长穗间徘徊几番,又仿佛细细观察着他的眉眼轮廓,“崇熹三十七年,先帝将驾崩时,有一位怀着龙子的贵妃被贬入冷宫……却迟迟未被赐死。后来在新帝继位的第二年时自缢于房梁之上。只是……那腹中胎儿却毫无音讯。”
随着字一颗颗从程望夷的嘴里流出,萧韫藏在身后衣袖中的指节也逐渐僵硬,面上仍是笑着,眸中携着一丝好奇,“如此深宫秘闻,程大人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。”语气仿佛只是在听一段无关紧要的旧闻。
“清楚谈不上。”程望夷拇指盘了几下那那串黑色的珠链,撞到鸟笼上发出闷响,“只是有些宫里的旧事,传的久了,总有些人会记得。”语气不疾不徐,仿佛这件事真的只是一件早就被时间淡忘了个深宫琐事,“就像有些东西总会被留住。”
萧韫见他泛紫的瞳孔正盯着自己耳朵上挂着的坠饰,目光定定,却是没由头的来了一句,“程大人喜欢这玉?”
程望夷笑了笑未点破,“玉也好,人也好,落在什么地方原是身不由己的。”他说,“可偏偏落下的地方荆棘蹒跚,不肯安生。”
可等了半天,也没等到萧韫的回话,只瞧见他依旧面露微笑。程望夷也不急,弯腰又提起了那空鸟笼,装模作样关上笼门,那锁扣晃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,“入宫时风光,走的时候连个名分都没留住……”
风从半掩的承煦门穿堂而过,卷着一点细雪落在两人的衣摆上,落在石子路上悄声无息。萧韫收在宽大袖口里的五指微微僵硬。
“宫里的人都说她命不好,可我倒不觉得。”
萧韫终于开口:“哦?”这轻轻地一声仿佛只是他的随口一问。
程望夷没有看他,目光越过他去看更远的地方,是一颗被雪皑皑覆盖着的枯树,手中的鸟笼又晃了一下,“能在这样的地方留下一点没被写进册子的东西,已是命数偏厚了,至于后来那些找不到的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承煦门内本就偏僻,此刻更显得空旷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脚步声,被宫墙挡住,听起来模糊而断续。
萧韫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他脸上的神情依旧从容,甚至比方才更淡了几分,像是已经对这段“旧闻”失去了兴趣,可那只僵硬的手却在不自觉地收紧,指节贴着掌心的布料,一点点压出痕迹。他知道程望夷没有说完,也知道对方其实什么都没说。可正是这“没说”,才让那几句本该轻飘的话,在心底落下了不该有的分量。
“程司历今日拦我,”他终于再次开口,“只是为了讲这些?”
程望夷闻言这才抬头看他。
眼前那双棕色的、与衣袍同色的眸子在冬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,像是把所有未出口的言语都收在了里头,却又什么都不肯让人看清。
“自然不是。”程望夷笑道,“在下只是来看看,”他说到这里,微微停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。“看看萧大人这样的命数,究竟是落在哪了。”
…………
自从程望夷入了军营,规矩对他而言视若无物。
每天黎明,程望夷便如一阵轻风般穿梭在帐篷与兵营之间,他总会提着一盏小铜灯绕过营门,指着天边的星光喃喃自语:“参星未齐,今天恐有小变……不,这颗要迟到。”士兵们习以为常,燕迟、萧韫与裴守白则在一旁默默观察,不置可否。
午后,他常坐在军务桌边,把星盘摊开,手指随意在纸上乱画,嘴里说着:“南风三日未动,粮草或可晚至。若夜半见流星,必有士卒心生异念……呵,勿慌,调换阵法即可。”裴守白常在一旁瞧着他发疯,偶尔轻声点评,但程望夷总是笑着摇头:“哎呀,这都是小把戏,真要算,还得看我手里这盘。”
夜晚,他又会半躺在帐角的床上,手指轻敲卷纸,轻声喃念星象符号,偶尔忽然站起身来:“不对,今夜必须巡视南栅,那星辰告诉我,有动静。”燕迟冷眼看着他起身出帐,却也没有阻拦,心知此人虽怪异,却奇异地敏锐。谁知半盏茶后,他拎着自己被泥地浸透的裤腿瘪着嘴回来了。
程望夷自有规律,也爱自得其乐。有人把他叫去帮忙检查粮草,他便一边数粮,一边指着天花板低声说:“三颗星正对门梁,粮堆可移三尺……”士兵们只好默默跟着他的动作移动粮箱,连连叹息,这小疯子话虽怪,但几次调整后,营内确实顺畅不少。
几日下来,燕迟渐渐习惯了程望夷的怪异步调,而程望夷也逐渐熟悉营帐的规矩,虽吊儿郎当,却能在关键时刻提供细微却有效的观察与建议。营内气息恢复平稳,士兵们日夜练习、整理装备,而程望夷的身影总是游走其中,像夜风般轻巧,却总让人意外地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日子原本已经渐渐稳住,即待下次出兵。
风声按着山势走,火光沿着帐篷一盏盏亮起又熄灭,兵器磨出的冷光在白日里安静地排成一线,连那些最初对程望夷抱着几分警惕的士卒,也开始习惯那道穿着破旧紫袍、口中念念有词的身影在营中来回游走,仿佛这人本就属于此地,只是迟来了一步。
只是有些东西,看似归于常态,却偏偏在细处慢慢偏移。
先是风向。
原本自柳湾西边吹下来的山风,在某一日傍晚忽然转了个极细的弯,从南侧绕入营中,带着一点不属于此地的湿气,轻轻贴着地面流动。程望夷站在营外坡地上,看了许久,手中木珠一颗颗捻过,直到最后一颗停在指腹下,才低低“啧”了一声。
再是夜声。
程望夷找到当夜巡营的士卒,听说偶尔会听见远处有石子滑落的声音,响了两三次。第一次有人提起时,被当作风声掠过草根,第二次时有人笑着附和,到了第三次,便没人再提,只是与巡夜的人换得更勤了一些。
程望夷却像是听见了什么。
他转身便走,绕开主帐,沿着营地外围往南侧缓坡而去,脚步不紧不慢,仿佛只是夜里闲走,可那方向却偏偏与方才士卒所说的“石声来处”隐约重合,直至走到一处略高的土坡才停下。
风从低处缓缓爬上来带着一点湿意。
他这才从怀中将那副方盘取出。那盘四四方方,落在膝上,边角被磨得温润,远看像一局旧棋,只是盘面细线交错,非横非竖,隐隐如星轨错落。盘侧垂着几缕流苏,长短不齐,此刻被风一带,轻轻扫在盘面边缘,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响。
程望夷低头,将一枚细铁指针插入盘心,随即用指腹慢慢捻着手腕上摘下的木珠,一颗一颗滑过,节奏极缓,像是在等风,又像是在等盘中那点尚未显形的动势自己浮出来。
那铁针忽然轻颤了一下。
随后又转了两圈,忽然朝西南侧略偏了一寸,随后又像被什么牵住,来回晃了几下,始终不肯落定。
“哦……”他低声道,仿佛自言自语,可下一刻,他却忽然转身,提着灯便往营中走去,步子比来时快了几分,衣袍扫过草叶,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。
他没有回自己的帐,而是径直往后侧偏营而去。那一处灯火较暗,住的多是后调来的军吏与文书。
萧韫的帐子就在其中。
灯还亮着。
帘外守着的士兵见来人是程望夷,刚想开口通报,却被他抬手一压,“嘘——”了一声,脸上还带着那惯常的笑意,“借一步,借一步,不必惊动。”
那士兵本就对他半信半疑,此刻被这一句弄得更是不知如何应对,正犹豫间,帐内已传来一声极轻的“进来”。
程望夷这才掀帘而入,只见萧韫正坐在案前,手中执着一卷未合的账册,似乎并未料到他会在这个时辰出现,却也没有露出半分意外。
“程司历夜访,”他抬眼,“可是又算出了什么‘小把戏’?”萧韫语气淡淡,甚至带着一丝笑意。
程望夷将灯往旁一放,自己却没有立刻坐下,而是站在原地,先是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帐内四角,像是在确认无人旁听,才慢慢开口,“西边的风今夜不对。我方才在外头看星,三颗走的太齐整,我便在外头起了一盘,三线并起,走法非常,通常不是天象有变,是有人要动。”